Friday, July 11, 2008

零親戚

近兩日發生的都是使人不開心的事。

基於種種原因,我自小就沒有甚麼親戚的,與屋企有點來往的就只有兩三個,所以一直以來每年利時錢都是偏低的,近年我家的拜年率更幾近是零。其實,我亦不介意的,因我很怕像很多人般一到過年過節就要環港遊周圍拜年,然後重覆差不多的對話,如「唉呀,你住邊頭話?」「仆街附近」「呀,果頭好呀,以前呀表舅父都住果頭ga,呵呵呵」「係呀,我已經第十年知道這個消息,哈哈哈」、又或者甚麼二姑拉個堂表妹嫁女就要去做人情。有人話我個相親緣薄,無甚麼親戚,亦有人話我個樣親情淡薄,性格與命正是絕配,讓不喜與人交往的我,可以樂得清閑。

自九十年代開始,那「兩三個」親戚都相繼老死了,變成只得一個。她與姨母、外婆感情要好,不時探訪她們。外婆死後,她有時帶同孫女,與我家一同春秋二祭,然後飲茶,一行七八人,加上她和姨母聲線極響極大,都真係幾熱鬧;或有時她、姨母帶同我去其餘的「兩三個」親戚拜年,讓我遠離一下溫習和功課,都是不錯的事,特別是完事後,姨母有時會帶我去西餐廳(係香港越來越少的豉油西餐廳)吃西多士,需知道被糖漿淹沒的西多士是小候的「買非佛」。後來,親戚有的死了,在生的又老得行動不便,這些事情即成絕響。後來,她與姨母仍會相約飲茶,這些事不用我去勞動應付,自然不太理會。然而,有時我也要敬陪末席,幾個女人一同發聲,都幾煩

她的家在我就讀的中學附近,於是那七年的午膳就在她那兒解決。雖然,家母每月都給她「伙食費」,她亦只說加雙筷,但現在想來人力物力的投入,她可能也要吃點虧。那時覺得不甚了了,但吃過現在天天出街用的所謂午飯後,就知甚麼是好野。事實上,她弄的炸豬排、肉餅和冬菜蒸鯇魚腩是很不錯的。說來,這些難忘的味道,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
家母對她一直不錯,亦一直掛心。她老病,錢不夠用,家母每月都會給她一點錢幫補幫補。大約半年前,家母對她有點誤會(我一直認為係誤會),與她斷絕來往。現在回看,人生都是如此,有很多事情都好似很重要,其實是無關痛癢的。

應是剛過去的星期一(或是星期二?),她致電家母,家母不小心接聽了。原來她進了一間位於我家附近的老人院,而身體就一般地差,似乎一切都沒有甚麼大礙。我知家母本來想星期六去探訪的,雖然口說被她氣壞。昨日(星期四)家母下午來電,她的老伴說她星期三入了院,家母叫我有時間就去「睇睇」,我亦打算放工後就到QE。六時許,開完會,一邊收拾東西準備起行,一邊聽家母留言:「醫生話佢過唔到今晚」。

……剛聽過家母留言,得知原來在今晨二時,我已沒有親戚。

補記:她的老伴,據說結縭至少五十年,每次看到他們都是吵吵鬧鬧(我永遠唔明點解有這麼多事情可供吵鬧)。我記得有次到她的家午飯,男的偷偷在露台煲煙,女的突然回來,男的神情慌張,蠻有趣。責難呵護共處原來已是一輩子,男的現年都八十多歲了……情何以堪。

Wednesday, July 09, 2008

旺角城市中心11樓

如果一個人常常買書,有甚麼辦法使他不買?很簡單,把書店執掉即可。

旺角城市中心11樓的文星書店是我常去的地方,常去的意思是我差不多每星期都會去,最忙碌的日子也會保持半個月或一個月去一次,我差不多視之為「行宮」。雖然,我不是每次上去都有幫襯,但我對它的經營算是盡過綿力。

早前文星大減價,已傳出結業消息,6月23日明報副刊更有專文報導此傳聞,報導說「『文星結業』的猜想,後記者查詢時,職員表示只屬誤傳」。幾年前,文星老細在同一層搞多一個專賣醫藥、遊藝書籍和健康食品的branch,後來也是以「要地方唔要貨」減價作結。今次到了正店也是如此,大約在六月已不見有新貨上架,然後有一批陳年舊貨出現……整個月沒有新貨,價錢又減得多,我已心感不妙。上星期上去,關了門,盤點云云。今天上去,開門了,仍賣貨尾,但看檔者居然是9樓博學軒老細,原來門口文星書店已被一張卡紙蓋住,卡紙寫着「博學軒特賣場」……真的只是清貨,不是結業?!希望如我估股市般,完全差錯吧……

很多人都說文史哲書店很難在香港生存,其實我一直主觀地覺得史部書籍(不是一口氣讀完日本史那種,而是學術專著那一類)的生存空間比文哲更細。文、哲(包括一些文化研究)雖云小眾,但讀者似乎比史部的多,認識的人亦似乎相對地多。我相信聽過Charles Taylor、余華、董啟章、莫言、黃碧雲、Richard Rorty、Derrida、Adorno、洛楓、劉禾、牟宗三、梁嫩溟等等等比聽過周藤吉之、Benjaman Elman、Phillipe Aries、Martin Gilbert、何炳隸(讀史閱世六十年出版前)、鄧小南、寺地遵、杜正勝(完全變成仆街走狗前)的人多。Richard Rorty逝世還算有人提及,但有人知道堀敏一也歸道山嗎?我們偶然會聽見文化人談談拍拉圖的理想國,講講讀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經驗,但很少聽見人談論陳寅恪的關中本位政策的特色,不會討論黃永年對陳寅恪見解的修正,不會想想楊國忠迫哥舒翰迎擊安祿山的苦衷,當然更不會理會Lawrence Stone對近世英國性和婚姻的研究及其不足。寫了這麼多,我只是想說在香港有很多人談及歷史,但真的把它視之為一種直得深入閱讀的學問的人其實不多,甚至比「文」「哲」者少(當然,從網絡上,我知道史識史學卧虎藏龍者亦不少)。總之,我主觀覺得歷史學術著作比純文學或哲學(包括文化研究)更少noise和清寂。

幸好以前有學峰、藝林和文星不斷輸入歷史學術書籍,滿足我這類或許是小眾中的小眾。後來,學峰和藝林早已結束,剩下文星,後來有些外來者加入這個小「戰陣」,但總不長久。雖然商務、中華等店都會賣這類書,但定價較高,入貨的速度和種類都不及文星(老實說,我覺得文星入大陸的社科書籍譯本比商務、中華更齊更快,我不少社科書的中譯本都是來自文星的)。然而,現在似乎文星都要結束了……留在城市中心內的書店都有點七零八落之感,下次又會是哪一間呢?

聽聞以前有個社會學導師問學生知否文星書店,學生大多不知,他便說「這麼好的地方都不知?!」今夜我離開這個好地方,走出城市中心,真的很茫然、失落和感到有點寂寞……

補記:剛從網上看到原來生果已報導了文星結業,只是我沒有看到.........不單書店沒了容身處,就如自己也流落街頭役,很沉痛。




我的文星卡,今年8月11日到期,可惜再無續證的機會。



文星卡正面

Tuesday, July 01, 2008

筆記一則

其實我一直都不善用筷子,嚴格來說是不懂用,所以有時「排飯」要以匙幫助,總之就吃得有點笨拙。她看到我用匙吃飯都會說其家長輩視此行為是一種「lower class」的表現(實際的字眼就忘了,我是如此演繹該意思)。每次我都會想應用筷子的時候不用應是manner的問題,為甚麼會是一個social status issue。問題一直在,但沒有積極求證。早前閑來翻書,讀到青木正兒〈用匙吃飯考〉(收入《中華名物考》),心中的問題有點端倪。

據青木氏的考證,原來古代中國一直以匙作為進食五穀食物,而箸(今日的筷子)則主要用來挾東西,很少用來「排飯」。為甚麼用匙呢?秦漢或以前的中國以黍、稻、稷、梁為主糧,人們都常只在進食一種以黍做的飯才用箸,原因是它的黏性強,可以用箸進食;其他穀物做出來的飯黏性不強,較乾身,所以通常用匙進食。據文獻記載,主要居於關中和關東地區黃河流域的人較喜愛乾身的飯。青木氏寫此文時為1944年,據他的觀察當時中國北方人的煮食方法仍保留著古代人的習性,都是不太喜歡飯粒太黏,就如他說「與我們日本人的嗜好是完全不一樣的」。總之,愛吃滑而不黏的飯是北方人一直的習慣,而古代就視匙為最合適的餐具。

但是江浙一帶的米是帶黏性的(我估與現今我們吃的飯一般),用匙進食,會弄得食具沾滿飯粒,相反用箸吃飯就來得方便了。是故青木氏認為用箸「排飯」是南方人的習尚。可見用匙或箸吃飯原本只是因應食物性質而變化的事而已,即如我們不會用筷子飲湯般,而且用匙吃飯由來已久,但何以變成社會階級問題。

青木氏有以下推測「到了明代,南人取得天下,南人勢力及於南北,用筷子吃飯之風漸波及北方,終於南北成了筷子的天下……明代嘉靖的前半期朝鮮的崔世珍所著《老乞大集覽》……說『達子(蒙古人)、女直(女真人)用匙,……行路亦帶之。漢俗不用匙。』從著者出身地看,這說的可能是北方的風俗,但我們由此可以知道明代中葉漢人已經廢止了匙的使用,而蒙古人和女真人還使用匙……北方漢人的革新與滿洲蒙古人的保守形成對照,這種對照大概可以理解為它暗示了這種風俗變革的路線,即從南方開始而波及北方。」
依青木氏的推論,假如用漢人中心的角度思考,用匙吃飯會否因而變得「夷狄志態」呢?一種文化低落的表現呢?

然而,青木氏的舉證仍是很有限, 再者北方人多吃麵或飽類,用匙之習又如何解釋呢。我看了這一段倒想起「筷子」。現在的日本,據說仍稱筷子為箸,其實箸才是筷子的本字,何以變成筷子呢?據說明之前,尚無筷子一詞,而這詞於起於水路縱橫的江南地區:因「箸」與「住」或「蛀」同音,船家商家要船賺生活,當然不想見船「停住」或「蟲蛀」,因此名之為「快」,又有一說為當時江南人催迫開船行船,叫人「快!快!」,漸變成代替箸的「筷子」了。簡言之,雖然說法不同,但現在中國不少地方都稱用來排飯的兩條木為筷子,而其起源似乎應來自江南。筷子傳至南北各地應與其足以影響全國的經濟實力有關。但是這種想法還是有待證明的,因為自先秦水路是經商的主要工具,船怕「住」和「蛀」不應起於明代,這應考究不同時間南北的語音變化,而江南對全國經濟的重要性又不是起於明朝,因此筷子一詞的廣傳應是還有「內情」。

另外,據說在隋唐(或更早),用箸吃東西是富貴人家的象徵(這一點真的只憑印象),而筷子一詞起於江南並傳至全國……會否是筷子背後的富貴人家「想象」,結合江南在文化和經濟上的強勢,加上青木氏的「民族說」扭結成用匙吃飯是lower class的觀點?如要證明這瞎猜,相信還有很長的路,希望背後的答案是一篇不簡單的大文章。

順帶一提,上文部分地方所用的「飯」是不準確的。古代的「飯」不是今天吃的「飯」。《說文》解飯為「食也」,《史記》亦有「飯稻羹魚」(好似係《貨殖列傳》)一詞,飯於古代(至少在漢代)應作動詞用。我們吃的飯,古人應是直接稱為稻。而以飯為動詞應是一直保存的,清代李漁《閒情偶寄》既以「粥飯」為目,分別說明煲粥煮飯的要訣,又會說「南人飯米,北人飯麵」.